@珠珠@

怕动心小姐:

        《春日迟迟,女心伤悲》

 

        电影叫做《一代宗师》,影片一开始,是典型王氏风格的低眉敛目的告白:“ 功夫,两个字,一横一竖;错的,倒下;对的,站着。只有站着的才有资格说话”,带着《东邪西毒》里欧阳锋的那股玩世不恭的江湖气。镜头一转,叶先生立刻变身谦谦君子,谦卑的被同仁们委以重任,去和北方来的宫家过招。晓以大义,让宫老爷子自甘认输。 宫家向来无败绩,宫老爷的收官之战败给叶问,宫二姑娘当然不情愿。所以二姑娘在金楼摆下霸王宴邀叶先生重新较量。结局算是叶问输,输给几分怜爱与倾慕。奇妙的翻转腾挪的一刹那,情愫在彼此心中生根发芽。 
  叶先生前半生顺风顺水,家境殷实,子晟妻贤,自己也有名望,人生处处是春天。遇到二姑娘,顶多是件有趣的事。二姑娘也早已许了人家,如果不是父亲打算让她见见世面去观战,她的一生应该也要过上那个年代好人家女性的那种生活。一切都是天意打乱了的。赶上倾城,内心倾城,时局倾城。 
  为生计谋,叶先生辗转到了香港,离开性感如斯亦从不多话的妻子,人生从春天直接坠入冬天。临别时叶先生有句誓言在心口“郎心自有一双脚,隔山隔海会归来。”只不过直到妻子离世,叶先生也没有得以回家。镜头在宫二姑娘的遗物与叶先生对妻子的心头誓之间切换,人世的无常与内心的兵荒马乱互相折射,令人神伤。大时代背景下,个人的性命都由不得自己,更遑论内心。 
   
  武学是中国文化的重要部分,深受儒释道的影响,越往高处越高深莫测,也越渺茫,越难捉着定论。往往宗师在成其为宗师之前,不只在吃苦耐劳修为教养与功夫,一定要熬过熬透人之大欲才算完成。人又实难说哪种方式才算对大欲释然,于是往往选择“不动”。修得几分静定功夫,就享几分自在,着几分胜算。所以完美人格其实乏善可陈,只合做天际布景,像影片中的叶问,他从容克制不逾矩,你找不出他的行为陋点,但也难说他的作为哪里动人。他与人群始终平行共进,因此得以在武学的修行中“见自己。见世界。见众生。”不若宫二,贴着地生长,敢爱敢恨,睚眦必报。她的动人处恰恰在此,会为着宫家的面子摆霸王宴与叶问较量,亦会为着家族的仇恨落发,一生不嫁。她将自己的人生与情感统统推向毫无退路的境地,一意孤行,落子无悔,毫不粘缠。 
  从前和朋友们聊天,聊过几种生命状态:有些人记取的是火,有些人记取的是灰烬,有些人记取的则是炭。宫二显然是火,而叶问是炭。 炭的状态要比火的状态平稳与圆融许多,给自己留足空间,进退自裕,因此得以长久。 
   
  宫二与叶问间的种种也难说是爱情,更像是高手与高手间的惺惺相惜,尽管他们交手时彼此倾慕,亦有过“叶底藏花一度,梦里踏雪几回”的鸿雁传书,但是时逢战乱,好时光都在彼此的国恨家仇中蹉跎了。所有的情愫只余一枚纽扣。十年后叶先生去找宫二,叶先生说:“十年前我想去东北看一位老朋友,新大衣都做好了,可惜逢上战乱没去成。大衣卖了,只留下一枚纽扣。”而二姑娘临走前约了叶问向他表白“我心里是有过你的。”表白亦意味着从此的决绝——她还了钮扣,也始终没有和他切磋“六十四手”。临死前她将落发前的头发的灰烬托仆人交给叶问,连同姑娘的一番遗憾:“与叶先生认识这么多年,实则我不知你,你不知我。”——彼一时天涯咫尺,此一时咫尺天涯。恰如宫家武学的某一招式的关隘是“回头”,很多人很多事都是回不了头的。 
   
  我始终喜欢宫二这样的姑娘,明理,知止,情感带着几分倔与几分痴。她分明懂得感情的微妙与“好时光”的含义,所以即便十年后叶问上门,也不会再和他“切磋六十四手”,她把最美的记忆锁在了自己的回忆里,就像她说“我选择留在我自己的岁月里了。”多么自欺欺人,就像《东邪西毒》里的慕容嫣,拧巴的完美主义的姑娘们。 
   
  章子怡在拍《一代宗师》的时候时逢与富豪男友分手、泼墨门事件,情绪几近崩溃。 电影中她大部分时间绷着一张“玉娇龙”的倔脸,只是少了年少时眉目间的那份天真与煞气,更多时候是敛目无表情。王家卫电影里的红男绿女通常就是这种表情,不给人看,又掩饰不住真心的失落,永远都在拧,也永远像是有心事。这次倒是有新尝试,把赵本山与小沈阳加进去,毫无意义的提供笑点。另外张震的角色也剪得突兀,原本“一线天”可以和叶问互映“面子”和“里子”,结果人物一闪而过,前后囫囵交代。不过因为《一代宗师》拍了三年之久,张震刻苦练功居然意外得了现实中八极拳青年表演赛冠军,内心也得以成长,算是善事一桩。 
   
  宫宝森与马三角色都精彩,宫老爷这个人物自身的野心与正气恰好在徒弟马三与女儿宫二身上延伸开来。如果从影片中单独挖出一部宫家戏,也会十分精彩凝练。 
   
  另外,王家卫电影的镜头语言总是一流的。从前是杜可风,这次是菲利普.勒素。冲着画面感,也值得一看。 再加上一贯的熨帖音美,一贯的摧心台词,算国产影片中的中上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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